和尚's profile东方和尚的奋斗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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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30/04/2007

    回忆新加坡之十二

    深夜了,却怎么也睡不着,今晚必须解决的问题,思来想去,却苦无善策。而黑暗好像一张无边的网四面八方地向我压来,让人透不过气。终于摸索着拿出笔记本,回忆一些过去的事情,也好把扼住自己的思绪暂作调整。


    我这个人,做事总想达到某种完美的境界,而追求一劳永逸;一次解决所有问题,倘若不能够或者做不到,我就常常直接放弃。因此比如在大学上一门课,如果缺了几堂课,就觉得这门课没法上了,会直接所有的课都不去;但幸而有好友方圆,一直在帮助支持我;我常常因为心情太差而缺课,方圆则比我勤奋的多,他会借给我看笔记,在考试前,我们还会一起去找往年的试题看,一起研究分析;就这样,我终于磕磕碰碰读完了大学,拿到了一张还不错的文凭;的确是离不开方圆的帮助的。然而我那时候还常暗暗和方圆较劲,对他成绩比我好而非常不爽,为了实习面试挤挤掉他而得意,还故意在他想追的女孩子面前说他坏话。然而方圆从来都没有计较,倒是我一次又一次的对不住他。

    现在回想起来,我心里其实是很脆弱的,方圆这样正直厚道的朋友,也是我能够坚持下来的动力吧。幸运的是,好像一路走来,我身边多少会有这样的朋友支持我的,包括今天。因此无能如我,也可以尽量的把自己的一些微不足道的才能贡献出来,为朋友,为社会做些事情,也就是我活着的动力吧。

    29/04/2007

    回忆新加坡之十一

    新加坡地处东南亚半岛的最南端,基本就是一个菱形的小岛;被称为MRT的地铁横贯整个小岛。倘若坐地铁坐到最东边,是一个很冷清的地方,称为白沙。然而因为非常靠近大海,隐隐听见海潮声,视野中又一片开阔,压抑已久的心情却能有种难得的放松。

    我们在NACLI的宿舍因为临时另有他用,教育部便索性把这里的一个度假村租了下来,让我们玩一个礼拜;当然名义上还是要上课的,是在旁边的一个中学的礼堂里上高数和经济学;因为教育部认为中国的高中不教这些,有必要让我们学一学,然而去不去则悉听尊便。我出于好玩也去过几次。以后便宁可游泳下棋了。

    这里叫做UDMC,百多号人分两辆大巴坐过来;我们到的时候,先到的人已经在很开心的唱卡拉OK了。记得很清楚,当时杀猪陈哇哇地唱《我的中国心》;我则嗤之以鼻,心想就你也配?不过大家嘻嘻哈哈的,无形中让我也感到了一点点解脱。然后大家按名字顺序分房子,几个人住一栋别墅,每天有会有room service,对于穷学生来说的确是难得的享受了。度假村里有个大游泳池,在房间里换了游泳裤,拿毛巾一围就跑过去游,然后一边看看那些女生的泳姿,欣赏一下身材,戴副墨镜躺在游泳池边上晒太阳,渺无边际地谈谈人生,说说喜欢怎么样的女孩子,再轮流投钱去旁边的点唱机点歌,听听那些熟悉而遥远的歌声,恍然间觉得自己从很多烦恼中间抽身而出,什么事情都不必去考虑,解脱了。等到天色将晚,便一伙伙的开始烧烤,遗憾的是新加坡啤酒太贵,吃不起,但年轻潇洒,无忧纵谈,都觉得前途很美好,陶陶然也就不饮自醉了。还有兴致高涨的开始打牌、四国,有人开始玩捉迷藏,有人拉着女生们去玩沙滩排球,剩下的男生女生们都不约而同地走去了后面的沙滩,银色的月光洒在沙滩上,凉爽的海风让人忘却了一切烦恼,目光所及处,无所障碍,沙滩似乎延伸到了无限远处,真的很美。

    我比较谈得来的女孩子都被人约走啦,好像心里面有种远古的东西在召唤,而我却又无法回应它,很不好受。我在沙滩边上找了颗横倒的老树,颓然地坐下来,旁边是一条废弃的破船,还有一些莫名的大鱼骨头,天空深蓝而冷;一阵阵冷风吹在身上,刚刚的热闹忽然变得那么冷清,我觉得有点凄凉。我没想到的是,在接下来的生活中间,这种海边独坐的凄凉感还会出现很多次,几乎成为我的人生主旋律。
    27/04/2007

    回忆新加坡之十

    我为何要写这个回忆录呢。因为我虽然苟活了那么多年,可是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样生活才是对的,有时候被迷惑,有时候被误解,有时候是我自己懒惰,有时候又是轻信了别人;总之是弯路曲折,一事无成。可是我又倔强,总要努力,总想做点事情。这个意思《老残游记》里说的最好:“人生会走的呢,一路平坦大道;若不会走,石头七大八小,更有无穷的荆棘,一辈子也走不到的!不晓得多少人送了性命……如果一直向前,必走入荆棘丛了。却又不许有意走曲路,有意曲,便陷入深阱,永出不来了,我告诉你个诀窍罢:你这位先生颇虚心,我对你讲,眼前路,都是从过去的路生出来的;你走两步,回头看看,一定不会错了”

    眼前的路都是过去的路生出来的,在未来面前迷茫,何不回头看看过去的经历?自己的经历,倘若不忘记,那一定是自己最好的老师了。现在虽然该做的事情很多,但我每天还是尽量去花点时间回忆,慢慢的也从中间找到些许勇气的。

    住到NACLI了,宿舍也是在山上,每天上完课回来,包一顿晚饭,周末则是自己出去觅食,附近有一家鸭饭铺,也是几十年的老店,非常入味的鸭肉上浇上鲜甜滚烫的卤汁,配雪白的米饭。堪称美味,可惜每份鸭饭上只有几片鸭肉,不够吃。我也从来没有奢侈地点过半只鸭子好好尝尝,下次回新加坡,我一定要回去这家店,大吃一通。

    那时候,我还没有从来到新加坡的打击中恢复过来,总是有点懵懵懂懂。我们6个人一间房间,床放成“三口三”布置,我睡在靠墙的最里面,旁边是一排壁橱,电视机和游戏机就放在床头的壁橱里面,每天晚上不是一群人围着打游戏就是在中间的桌子上下四国,倒也是很开心的,然而总有种犯人苦中作乐的感觉,未来还是一片迷惘。

    我们这批人是第三批新加坡政府奖学金留学生,从生源质量上说是空前绝后的,都是复旦、交大、浙大等名校选送最好的学生出来,像我就是上海高考第二名。因此确实藏龙卧虎,除了我特别无能之外,谁都不是省油的灯。而和这些强悍之辈相处,我就觉得自己特别差劲,硬是什么都比不过人家,因为我什么都不会;所以这十二年来,别人不断上进,我是屡遭失败,越走越差,到了今天,还是半失业状态,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没有,当然,我已经有点不在乎这些了。

    回忆新加坡之九

    李蝴蝶在Babyface的门外说我太容易被诱惑,她说的很对。回想起来,我的确是不断的被诱惑,不断的徘徊不前,不断的蹉跎岁月,以至于到今天,浪费了太多时间,很少好好做过正事,回想起来也很沉痛的。为了满足欲望活着,这是我的致命弱点吧。可是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了,只有从今天起好好努力。既往不谏,来则可追,也只能这样了。

    在Eusoff Hall里住了一个月,大学便开学了。我们不是正式学生,故而搬到了NACLI(National Community Leadership Institute)的地方去住。这地方在大学背后的山坳里,半个多小时的山路,没有多少人迹,都是在山林里。每天早晚有班车接送。上课的地方也从Arts换到了Science Faculty的化学楼中的一个教室。白色漂亮的大楼,茶色玻璃窗,古铜色的遮阳百叶窗,安宁而现代,仿佛等着我们前去学习,这也让我对接下来的四年学习有些向往的。可是不知为何,我老是记得老交大的新上院,苏高中的老红楼;也更喜欢交大的那些老教授们。苏联的老式教育,基础厚重的那些数理习题,五六十年代的黄皮课本,那些我才能够静下心去看;后来到了大学时候,我对欧美的课本强烈抵触,实在没法学,结果还是回到交大教务处去买交大的大学物理、高数、电磁学等教材来自学的,上课后来也很少去。

    我这人天生排斥新的东西,喜欢生活在过去,害怕现代,更害怕未来。虽然喜欢梅贻琦说的“大学者,非谓有大楼之谓也,有大师之谓也”,蔡元培的话“大学者,研究高深学问者也”。然而大学中我不幸无缘大师,也并没有接触到真正高深的学问。到今天,我的同学们都已经学问大成,而我全然不学无术,一事无成,连英语都说不好,大概就是因为过去太自以为是,不肯好好适应环境,打好基础的缘故吧。

    其实我很没出息,从小最喜欢打游戏,一到新加坡,就从父母给的生活费中间拿了1000多新币,买了个电视机和一套超任游戏加磁碟机。然后没事便和这帮狐朋狗友狂打游戏。也没有觉得真的怎么开心,更多的是一种小时候的愿望终于实现的感觉。然而其实是很不划算,既浪费钱,搬家的时候又多了个大包袱。我类似这样乱花的钱很多,那时候确实是很不懂事的。但是就算这样,到今天,还是有很多欲望没有满足。我想如果下次再出国,我只带两本佛经,一套换洗衣服,空手而来,空手而去,有闲则看经,没事就打坐,多么自在啊。

    26/04/2007

    回忆新加坡之八

    今天想想我可以回忆的东西好多的:

    有小时候被当做天才,9岁上高中的故事。
    有科大少年班的经历故事。
    有留学新加坡惨痛的经历。
    有做电子工程师、产品工程师的各种有意思的故事(PS2的DVD就是我们飞利浦做的)。
    有和好多各种各样的女孩子交往的故事。
    有苦心学佛的故事。
    有发奋练武练长跑的故事。
    有做香港记者闯荡娱乐圈的故事。
    有自己毕业后创业搞网站失败的故事。
    有作为文学青年成长在云之家的故事。
    有成为程序员、测试部总监的故事。
    有怎么成为同声翻译的故事。
    有给好多好多人算命、占卜的故事。
    还有在猫扑、在天涯混的故事。

    还有好多别的……现在在做的事情也很有意思的……明天会更好。
     
    回想过去,总觉得周围的人很有见识,都比我牛,而我能有这些朋友其实觉得很高兴的,虽然很多时候他们其实并不怎么友好,并不把我的想法当回事。这也许是因为我的同学年龄都要比我大,也许是因为我天生软弱退让,显得无能而异类。但随着时间慢慢过去,走过的路越来越长;慢慢觉得我自己也可以为朋友做一些事情,也不见得是一个没有用的人,也赢得了一些朋友的信任,人生的正章,到今天才慢慢拉开吧。

    渐渐的生活也稳定了下来,那时候是94年的年底,还是学校的假期,我们住在空荡荡的Hall里,每天只要走几步路就到了对面的Arts学院。 Arts餐厅的炒米粉非常好吃,在新岛也是顶有名气的,加个鸡蛋只要八毛钱,瘦瘦的和蔼的老板,却开奔驰车。大概这也是生活给的最原始的启示,告诉我们读书必然越读越穷。吃完早餐,大家就开始学习英语,20个人一个班,其中有4个女生。学习的方法也很轻松,4 位很好的老师轮流给我们上课,基本就是从杂志上复印一些比较好的文章让我们看,老师给我们讲讲单词、用法;再就是让大家轮流发言,练习口语;我最喜欢的就是直接看外国电影。后来发现凭借书证可以到图书馆影像部租LD看,那时候还没有DVD呢,我们就常常一泡一天,看两部电影,有时候甚至逃课去看。老师也不管的。

    这样过着过着,大家也熟悉了,NUS校园很大,U型的布局,中间围着一座山。我们各自住在不同的Hall里,有时候就相互串联。在我这个Hall 住的是一帮浙江人,喜欢自成一伙,大家来往的很少。我们在一起玩的都是些交大的人,有沉默不语,但是很讨人喜欢的波波;有眼大无神的Steven,有胖而油滑,喜欢奸笑的老张,有一脸土匪相的杀猪陈,有我的roommate,十分认真学习的笪志,有老和我下棋,一身魏晋气度的杭州帅哥俞臻,有后来命运线纠缠的最好朋友方圆,有英文特棒的北京女孩Debra和喜欢嘲笑我的高个男生郭小强……这些朋友绝大多数我没有联系方式,也天各一方,很久没有见面了。他们的大多数都已经有了VP以上的职位,都比我成功多了。然而写到这里,我想说,我真的很想你们,我的朋友们……

    那时候Internet还没有普及,今天的那些互联网大佬,都还在大学里读书呢。学校里用的大多数电脑还是486,也有386的,操作系统是 Windows 3.1,收发电子邮件要telnet上学校的Unix主机,我们也不怎么会用Unix。有的同学很牛,带了一台笔记本来,还自己搞了拨号上网,让我非常惊讶而佩服的。我为了学会,借了很多书来看,然而也不得要领,其实现在想起来,直接去问他们就是了,但是那时候就是这样的倔强而自卑吧。
     
    附:B2的评论,说的很对:
    和尚写的这么悲惨的留学经历,除去精神上痛苦以外,其实客观看来生活条件都还不错,就是心思太细腻自己折磨自己..我14岁不到就去外地读书了,也是自己洗衣服,拿刷子耍厚厚的牛仔裤,冬天没暖气,夏天没空调.父母很担心我适应不了,而我却随遇而安,整个寝室的JM头天晚上都在哭,就我没哭,而我是年纪最小的一个。现在想起来,也许太小,没心没肺,所以也不觉得有多难过。直到最近,梦中大叫一声"妈妈!"醒过来.还有靠在床边无故开始想家想父母而留泪,才觉得人也许越大,越懂便越脆弱.
    ---伊莎贝尔
    24/04/2007

    说说上个礼拜见的两个女孩子

     小牙
    小牙和我是老熟人,然而一直没机会好好坐下来聊聊。这次铁了心,下了飞机,我哪里都不去,直接冲建外soho,在楼下星巴克里守着等她下班,终于让我等到她了。有那么多的话题可以聊:大家都熟悉的rose、娃娃,在猫扑的经历,共同的朋友:明月、无双,北京和上海的差别,成长的人生,小牙说我的最大优点就是八卦,还很好奇的问我有没有对谁谁谁激情冲动过。世界又真的很小,小牙的表姐是我二徒弟的同学,哈哈。小牙又说起在北京的经历,说要找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,说感情很重要,说她鄙视庸碌之辈。说李蝴蝶是美女,说水当当是大才女,特能写,我说她这样写,搞不好会写伤掉,但是这个人确实有才,值得见见,说人生,说我比去年帅多了。我说你干吗要找男友啊,其实骨子里还是传统意识,还是把结婚看得太重。我们吃的是贵州什么香锅,把鱿鱼啊大虾啊猪肝啊放在一个锅子里和很多红辣椒一起炒,很辣很香,很开心。小牙说在北京可以有人说上海话,真好。我说,北京和上海,隔的不远,我这个月来了三回北京呢,以后也会常来的。我说要自由自在,别被生活捆住自己了。小牙说北京美女没上海多,又说她喜欢北京的感觉。就这么说呀说呀就很晚了,小牙的BF开车来接她,我兴致也很高,悠然打车,回家,觉得生活其实就是这样的乐趣,见见朋友,谈谈过去将来的事情,开心。

    李蝴蝶
    说要给李蝴蝶讲佛经很久了,这次终于完愿。小牙是上海人喜欢北京,李蝴蝶是北京人却喜欢上海,说特别喜欢二三十年代的老上海,还要求改讲海上花,不讲佛经了。我说那就简单讲一点,懂就懂,不懂就算了。后来就在Babyface的周五晚上,给她讲了一段观音法门。说聋子的聋,瞎子的瞎,其实还是能听见能看见的,虽然听不到声音,看到一片黑暗,然而那个能看能听的功能还是在,不随声色而迁化,能定在这个功能上,就可以慢慢悟入本性,所谓此方真教体,清静在音闻,就是这个。我是先到的,在babyface里面观看美女,忽然心念一动,觉得李蝴蝶来了,于是跑出来,果然在外面。这也算是一点点感应吧。李蝴蝶不是很打扮入时的那种女孩,但是呢,留两个大辫子,有种小芳的感觉,有时候会让人心里一动。她说喜欢看话剧,我说那以后在上海可以去一起去看啊。
    21/04/2007

    回忆新加坡之七

    北京,周五,下午五点。我坐在一家很大的娱乐经纪公司门口的Café里等朋友,不大的店堂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女孩子,不失清纯的眼神里充满憧憬。然而我已经老了吧,因而我常常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,没有太多的现实可以去期盼。从满怀希望到沉寂淡泊,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转折呢?

    刚刚到新加坡的时候,我选的专业是计算机,当时还是一半兴趣,一半现实;虽然教育部觉得选工程的人太少,力图说服我去选EE,但是我觉得强力推销的恐怕未必如何,便坚持自己的兴趣在于CS。但是后来,我看了每个院系的课程资料,发现EE的课程内容更加对我的胃口,其实是物理的东西比较多,我最喜欢物理。于是自己就改成了EE;至于商科,父母和我都觉得那实在没有真才实学,不学也罢,从来没考虑过。到了今天再看,学EE的个个潦倒,学CS的都混成了 CTO,也有不少抓住网络大潮发达的,学商科的则基本上个个富贵,难道选商科的个个聪明,选工科的人人愚昧?实际上恰恰相反,当时成绩最好的基本都选工科了。造化弄人,当时觉得最好的选择,几年后看变得荒唐可笑,当然,人生的路很长,这也不是最后结果。现在我只知道,人类是没有办法知道将来的,不要为了所谓名利,所谓发展,所谓机会,去违背、扭曲自己的本性,那就大致不会后悔了吧。

    一万个人大概就有一万种想法,但是丰富多彩的个性,却被压抑在单调的生活中,变得平庸,变得平常。而我们却误以此为人生的本相,逆来顺受,克己曲从,终于被磨灭了灵性,戗杀了才能,消灭在灰色的人潮中,一天天的生活,而一天天的堕落,他们居然以消沉为幸福,为庸俗所陶醉,而我,实在是有种说不出口的悲哀啊。

    我是绝不和人生妥协的,活不下去没关系,但不能苟活。这是我一贯的信念。然而,如果生活把你丢到了你所最厌恶痛恨的环境,求出无期,那应该怎么办呢?故国的平常日子,在那地方,也是最难得的,我在宿舍中压抑的实在受不了,想出去走走,可又茫然无知,不知道该去哪里好,于是怨恨,于是徘徊。这样徘徊,不知道曾经历过多少次了。

    小说中的主角到了绝望处境,一般都会峰回路转,绝路逢生。也常常会有善解人意的女孩子走进他的生活,于是情感得到了释放,生活找到了目标,两个人一起开始了共同生活。然而我心里总有一些东西,铁一样硬、冷,坚强,把幸福挡在了外面。
    20/04/2007

    回忆新加坡之六

    终于把脸盆水壶等日用品买好,开好了银行账户,也弄清楚了一天天的日子应该怎么样过下去。这样咬牙苦撑到第三天,给母亲打完电话,我才终于明白,要在这个地方过很多年了。我便开始一天天的算日子,等待放假回家。可是这样的等待,实在是太漫长了,每一天都这样痛苦而厌恶。我看不到一点生趣,每一件小事情都厌烦透顶,都要逼迫自己去做;暑热的天气让人透不过气,陌生的眼光中感受不到一点善意,最廉价的饮食吃来粗粝不堪,甚至草地也带着一种腐湿的怪味,这些,让我觉得身处的并非人间。

    到了这时候,刚到时的那种巨大的、撕心裂肺的害怕已经一点点演变成了某种更深的,无法逃脱的宿命恐惧。好像觉得器官的深处,有癌细胞正在形成,生长,而在将来的某一天,会把我吞噬,可是我又无能为力一样。可是我没有做过坏事啊,为什么有这样的惨报呢?我曾很多次一个人跑到无人的操场上,抬头看那被无数灯光映红的狮城夜空,质问苍天,诉说苦痛;那些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点的,而我想看到的,那儿时的漫天星斗,却被遮蔽的一点也看不见。到底,到底活着为了什么呢?

    我们起先六个月是只学英语,国大英语系的老师给我们上课,先是做了一次摸底测试,考第一的居然是我。当老师宣布成绩的时候,我明显感到了很多敌意的,嫉妒的眼光,但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,因为心里清清楚楚知道,我的留学必然是悲剧,我在这里,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刑满释放而已。

    五年之后,我在飞利浦上班,在附近租了套小房子,继续过三点一线苦行僧的生活。从住处到公司中间有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公园,其中长满了热带的怪异树木,不大的池塘,水已经快被太阳晒干了,池塘中间放生了上千只乌龟,一只只都半死不活,瞪着死白色的眼,蜿蜒着爬动,拖着黏液,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瘴气。当我走过的时候,那上千只乌龟都同时盯着我看,虽然暑热逼人,我心里却刻骨寒冷,如处地狱。

    这样度日如年的日子,我过了整整七年。
    18/04/2007

    回忆新加坡之五

    北京的夏天来的格外的早,才下飞机,上了机场大巴,便感到一阵暑热逼人,窗帘还都拉着,蒸笼一般,大家却安之若素。我费了半天力气把天窗顶开,一阵凉风吹来,才感到好多了。我大概就是那种特别敏感的人,世态炎凉,别人不感到什么,我就第一个受不了,带头提出来,从而被打击。到了一个新环境,我总是那最后一个适应,而第一个被排挤的人;而我又偏偏性格内向、弱小,不懂得,也许是太自尊而宁肯不去适应,所以每次找了几个月辛苦找到的工作,做了几个月必定又被排挤出局。能够生存到今天,也已经是很不容易了。我记得,在新加坡的时候最常起的念头就是撑下去,撑到实在撑不下去,就放弃算了。

    在这样的环境中,能够有一些小小的安慰,在当事人,也会感到清凉万分,所以这许多年,在不断的挣扎求存的同时,也有一些帮助,有一些感动,令我没齿难忘的。不过回想起来,我也给过不少同学朋友以援手,甚至到了可以牺牲自己去帮助别人的极端程度。

    我大学毕业两年后大概是我人生的一次最低谷,那时候,创业失败,工作无着,眼看着银行里钱即将见底,又被房东赶了出来,而我母亲明天下午又要飞过来探望我,我那时候和父母的意见非常不合。我是想回上海,回家,至于回去之后能找到什么工作,是不是会被人看不起,我其实没有考虑过,也无法考虑。

    大凡父母,对儿女总是有所期望的吧,父母不是圣人,也有贪心,也有袒护心,也有虚荣心。可是有时候,这些私心会变成儿女沉重的负担,会变成两代人堆积怨恨,发泄不满的代沟。有很多事,不是身处经过,哪怕父母至亲,也不一定会懂得当事人的艰难苦痛的。而嫌隙日深,终于恶言相对,忿顢詈骂,各自伤心;至爱至亲,由爱生恨,这恰恰又是极难调解的,古人说能消除家庭内嫌隙,就是火内栽莲。如果不能够掏开心胸,示以肝胆,我想代沟最终还是代沟吧。

    那时候我之所以被房东赶出,和我的作为很有关系。我那时对朋友非常率直,同学倘若失业来找我,我就让他住我那,而只要我银行里还有钱,借上一笔不算小的数目,我也无所谓。不是我没有私心,而是因为绝望的感觉充满了身心,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,完蛋,散伙,回家,拉倒。不过,即使这样的处境下,我也没有伤害过谁,有朋友都说我是害己不害人,也许是这样。

    那天是我平生最窘迫的一天,第二天母亲就要来,而我自己还没地方住,母亲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对她交代?她硬说是要来玩,其实我知道,这种处境,有什么可玩的。而我们家,从不旅游,从不下馆子吃饭,家里的客人也来的极少,好像生活除了“上进”,没有其他的目标,父母也是把自己的人生,都寄托在我的身上,他们原以为我来了新加坡,一定能够像过去那样,成绩顶尖,荣誉不断,轻而易举出人头地吧。父母的期望,我当然咬咬牙去做,但是能够生存下来,已经是我的极限了,超过极限的事情,我实在是无法做到。

    其实,父母和我,那时候对于人生和社会的看法,都太幼稚了,我们之后,又走了很长的路,才明白了一些起码的道理。

    鲁迅说:地上本没有路,路是从没有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,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。

    希望走一条设计好的“人生道路”,一开始就错了。
    16/04/2007

    回忆新加坡之四


    我觉得,不知多久了,也许从我来到这个世界起,我就不知道应该怎么活着,好像跟着一大群人走很长的夜路,一边走一边就已经睡着了。至于路旁有些什么景物,自己走了多久,还要走多久,那是我没想过,也无法去想的。我唯一能想的,就是赶紧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吧。

    可是夜还长,路也正长,至少12年后的今天,我还没有解脱。

    老生说要买东西,须要坐车去“金文泰”买,第一次在异国他乡坐车,很有恐惧的感觉,因为搞不清巴士会开到什么陌生的地方,虽然这里的大学校园也并不熟悉,我却已经有种不想离开的感觉了。回想起来,大概那时我只想弄清基本的衣食住行从哪里来,然后就继续这种三点一线的日子,此外的事情,我根本不关心,也不想知道。

    然而,这是错的,因为这种自我封闭,其实我错过了很多美好的生活,后来我很后悔的。

    大概室友也和我一样,心里有点虚,于是我们拿着开会时候发到的交通卡,坐上了96路,去了金文泰。这个地方是一个地铁站,六十年代造的破旧组屋、混乱嘈杂的小贩中心、散发着浓烈气味的榴莲摊,还有当铺、Money changer、华语书店;在一片破落局面中最显得高尚而现代的就是那些装修典雅,隐在褐色玻璃门背后的银行了吧。然而不知为何,那些嘈杂混乱的商铺总让我想到自己为何沦落到此种局面;而制服光鲜,英语顺溜的银行小姐又压迫了我敏感的自尊心,隐隐的有被看不起,低人一等的感受;加在一起,我总觉得无地自容,好像被剥掉壳的蜗牛,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了。

    大概因为小贩中心没有菜单,而又没什么钱,我们只找最简单的东西来吃,还记得我是点了一盘叉烧饭,我没有饮料是吃不下饭的,于是又在旁边要了一杯甘蔗水,这个甘蔗水是新加坡给我印象最好的饮料。便宜而实在,一块钱,啤酒杯满满的一大杯,全是甘蔗实实在在榨出来的。甘甜爽口,解渴去火。叉烧饭中一点点蔬菜也没有,我记得我母亲叮嘱我一定要多吃蔬菜,可是怎么办呢,也不见得再点一盆蔬菜,那样就十几块钱了。只能在超市买些苹果带回去吧。

    注意到当地人都光脚穿皮鞋,说着怪腔怪调的华语,夹着语法倒错的英语。我很快就注意到,这里根本没有我所习惯的文化。文化这个东西很奇怪,习惯了它,会不觉得,但是一旦离开了,就会非常不习惯,甚至于失魂落魄。后来第一次回家,我吃到上海的白米饭,母亲炒的蚕豆,看到《新民晚报》,几乎是热泪盈眶的。正是那时候,我慢慢地开始厌恶这地方了。

    然而,人总要长大的;父母会老,要靠我来照顾;我们故乡的文明也在被异化,也靠有良知的人来保护。到了今天,我的故乡,大概只在过去才能找到了。
    15/04/2007

    灵台无计逃神镞,风雨如磐暗故园

    前天,在金融街酒店做翻译,偶然瞥见鲁迅纪念馆的路牌,便乘中午休息的时候,去拜谒他老人家。

    鲁迅在租下这个小四合院儿的时候,大概没有想到有一天这里会成为巨贾云集的金融中心吧。不远处便是证监会、央行,一面面牛气冲天的招牌,一栋栋极尽工巧的大厦;鲁迅先生的小屋子却在胡同尽头静静地躲着,冷冷的看着世态变迁。然而等到这一切都成为尘埃的时候,也许只有鲁迅的名字还能留下来,我想。

    正是午餐时间,纪念馆里没人,我买了张门票,觉得有点热,便把外衣像毛主席一样披在肩上,慢慢的踱进了纪念馆。

    进门便是一个大厅,前后左右的墙壁上,镶着木纹和大理石,篆刻有一部又一部鲁迅的作品:.《伪自由书》、《且介亭杂文》、《朝花夕拾》、《风筝》、《华盖集》、《野草》、《彷徨》、《秋夜》、《阿Q正传》……慢慢地从左看到右边,唤起了许多新的旧的回忆:

    先生说要从字缝里看出字,说狮子似的凶心,兔子的怯弱,狐狸的狡猾,说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孔乙己是这样使人快乐,然而没有他,人们也便这么过;说华夏两家和人血馒头;说九斤老太和七斤嫂,说一代不如一代;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,说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;说阿Q和假洋鬼子,说精神胜利法;说童心,说梦幻,说“那夜似的好豆”和“那夜似的好戏”;说勤劳善良能干本分的祥林嫂终于走投无路;说“都可以的”;说人必须活着,爱才有所附丽;说皮袍下的小;说拷问出藏在罪恶之下的真正的洁白;说眉间尺和古怪的歌;说脊梁;说奇怪而高的夜空;说“我不愿意”;说尘土;说坟墓;说复仇;说希望;说梦魇;说梦中之梦;说踏扁的风筝;说孤独的雪;说声音和施舍,说皮面的笑容和眶外的眼泪;说损着别人牙眼,却反对报复,主张宽容的人,万勿和他接近;说黄金时代的靠不住;说黑暗是有大威力的;说人心是极难相通的;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;说赶快收殓、埋掉、拉倒,说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……

    然而在我今天,让我有勇气和黑暗斗争,去拷问自己的卑鄙,去暴露自己的欲望,而最终把自己从堕落中拯救的,也许恰恰是鲁迅先生这样的人吧。所以我崇敬这样的先生们,包括我中学时代的几位先生:“不知怎地,我总还时时记起他,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,他是最使我感激,给我鼓励一个”。

    站在大厅中,周围空无一人,春光明媚,阳光从高大的落地窗照在地上。环顾着陈列馆中先生的年谱,慢慢的回想着鲁迅的一生。我今年28岁,28岁的鲁迅在做什么呢?

    1909年夏天,为了负担家庭经济,鲁迅被迫离开日本回国做事,当鲁迅开始了回乡之路,翻卷着无穷的愁人心事的时候,他的心也像大海,而和我现在一样,先生的情绪大概也不会很高涨吧。

    当时的海龟和今天一样,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无人问津,几经艰苦,鲁迅才找到了一份师范学堂教员兼翻译的工作,而翻译的职务是劳苦而且难以表现自己的,除了用文字语言传达他人的意思以外,并无任何可以显出才能的地方,以斯大材,鹦鹉学舌,情何以堪?

    即便以那样的精美的文字来译讲义,这样的浪费人才,鲁迅也终于混不下去了;地方荒僻,人事复杂,收入微薄,还遭遇小人毁谤,而回到家,只能面对一个发育不良的小脚农妇朱安。鲁迅觉得自己慢慢的被乡下人同化:“未二载遽成村人,不足自悲悼耶”。

    当初出国时的豪情干云,回国时的意气风发。鲁迅何曾想到,现实原来如此残酷,天地原来这般逼仄,转了一个大圈之后,居然又重新回到起点。在蝇营狗苟宵小猥集的环境中,干着一份没有激情、戗杀性灵、不能发挥才干和潜能、所得甚微而且缺乏安全感的行当,才情和抱负没有任何用处,幸福温馨更是无从谈起。

    先生只能从钞古书中排遣一些痛苦:
    “仆荒落殆尽,手不触书,惟搜采古逸书数种,此非求学,以代醇酒妇人者也”。

    沉默呵,沉默呵!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灭亡。

    鲁迅的灵魂,就是在这样的精神的煎熬中铸成的吧。我想着,目光投向大厅中的雕塑:“一排黑瘦的乞丐似的东西,不动,不言,不笑,只觉得其眼神的麻木”,这就是中国人:

    “中国人不敢正视各方面,用瞒和骗,造出奇妙的逃路来,而自以为正路……一天天的满足着,即一天天的堕落着,但却又觉得日见其光荣”

    铁铸的文字,烙在我的心上。

    荒凉。

    14/04/2007

    回忆新加坡之二、三

    回忆新加坡之二

     

    来到新加坡的第二天。

     

    湿而热的天气,过了一个晚上还是适应不了,更无法适应的是现实:一个人孤独的在陌生而怪异的地方开始许多年的生活。母亲想的很多,怕我第一天没东西吃,给我带了许多饼干和北京买的小吃,但我不能老吃这些东西吧。想喝点热水却找不到水壶,也不知道哪里去泡开水;要买水桶、脸盆,不知道去哪里买,心里很惶恐;看着辛苦带来的行李、衣物一点用不上,心里又急又烦,眼角却有点酸了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天已经亮了,从窗口看出,红色的学生公寓,精细整洁,藤萝缠绕着大樟树,鸟语花香,但我不知为什么特别害怕,只希望这是一场梦,早点醒来,还在家中便好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忽然响起敲门声,昨天带我们来宿舍的那位学姐来找我去吃早饭,我有种莫名的反感,大学以前我从来没和女生说过话。然而想了想,也只能无奈的和她走了。再叫了另外几个同来的同学,到了学生公寓的二楼,拿些切片面包放在烤面包机里烤烤,又从冰箱里拿出几盒杨协成菊花茶,便算是早饭了。公用的烤面包机很脏,二楼是女生寝室,常有穿着睡衣的女生进来开冰箱,一边用好奇的眼光瞥我们一眼,我更是如坐针毡,冰凉的凉茶做早饭,实在是吃不下去。那几个南京人很兴奋地打听着自己专业的情况,毕业后的工资行情。我却悲哀地预感到,将来大概一个朋友都不会有吧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第一天上午10点,教育部把国大的留学生集中在某LT开会。从宿舍出来,爬过两道山坡便到,本来不远的路,因为心情压抑,加上穿着极不合身的西裤衬衫,我走的一身大汗,也引得众人侧目。到此时,大伙大抵已经相互熟悉了,只有我坐在角落里。当时只觉得自己好像清国留洋生,穿着马褂顶着猪尾巴让人参观,虽然背负这种种屈辱感,我却很执拗,总觉得无论外界怎么轻贱我,怎么讥笑我,总有一些贵重东西在我心底,是你们不可能理解学会的,只要那些东西在,我再失败,再低贱,也不会比你们低了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一边恨恨的想,一边听着教育部的几个妇女用充满优越感的腔调给我们训话。众人们大都很兴奋,恨不得当时就换国籍。不知为何,我头脑里只有屈原的几句诗,高中时背得熟透的“哀南夷之莫吾知兮,旦余济乎江湘…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,固将愁苦而终穷…苟余心其端直兮,虽僻远之何伤…”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在我当时看来,那些新加坡人,无论你再发达,再有钱,再自以为文明,一旦你否认中国文化的根子,至多也是一群南蛮而已。而那些为能离开祖国兴奋不已的人,更不配读书。这种想法主宰了我很多年,导致我在新加坡后来只说华语,只看中文书,基本不怎么去上课,完全不和同学交往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当然,其实这样想,实在太偏颇极端了,新加坡人较之大陆华人,其实还是淳朴善良得多的。而之所以有这种局面,也如我们的文革,有许多伤心血泪往事,一言难尽。我其实既不了解新加坡人,也不了解中国人,连普通人我都不了解。那么,之后的痛苦成长经历,也是不可避免的了。

     

    回忆新加坡之三

     

    从前只在食堂里打过饭,还没有在路边的排档点东西的经历,无奈肚子饿了,便和同来的室友一起去找吃的。我这人,内心纤细脆弱,但只要和外人在一起,却能显得热切真诚,沉着老练,我和室友就聊的很多,很深;从中学的经历,一点点说起来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其实,周围的同学都不讨厌我,大家也把我当朋友的。不幸的是,在我当时,阴沉压抑的想法占据了全部心灵,以致并没有珍惜身边的朋友,我一心只想怎样才能早点回国,回上海;我好想念上海啊!听说开学还早,甚至想买张机票立即回家再躲两个礼拜;但就算逃回去,又能怎么样呢?人总是要长大,要独立,要承担责任的吧。可是这长大的感觉,又怎么那么痛苦呢?一种矛盾绝望,锥心刻骨的感受,渐渐弥散了开来,一点点浸透了浑身的每一个细胞,逐渐逐渐,我对身边的事物,也变得越来越麻木。心灵好像被毒针刺过,瑟瑟地卷缩在意识的角落,唯一的期盼是这7年的刑期早些过去,哪怕放假回一次家,也是好的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当然,我知道如果对人倾吐这些想法,只会被人嘲讽懦弱无能,幼稚单纯,被当作笑柄,让我更加痛苦;不会有谁会来开导,来安慰我,来告诉我怎么样战胜这些情绪的;我就装作坚强,装作很男人,很若无其事,还告诉周围人,我们是百里挑一来留学的人才,放心做学问,什么也不用担心。打碎牙齿和血吞,从头到底,我并没有对人抱怨过。只是,后来有次碰到教我们英语的英语老师,牛津出来的一位老太太,问我How are you?这其实是一句客套话,不论你其实好不好,都是要说好的,人家也不是真的问你。然而我当时却不知为何,许多感受冒了出来,喉咙好像被噎住了,张大着嘴,啊啊的说不出话,老太太有些惊异,然而她也不多问什么,我想她是有点理解的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老生指点说,现在还是假期,食堂不开放,吃饭须得到外面去吃。我和室友便沿着Hostel后面的小路,绕过国大的围墙,便到了校园外。一边是阴沟,另一边是有钱人的豪宅,每一栋都价值数千万人民币,那些有钱人家家都养着凶恶的狼狗,我们经过,狼狗便隔着一道铁丝网,扑上来狂吠。吓了一跳之后,我只觉得莫大的屈辱。我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?问过我母亲很多次,她说前途,说家里阿姨,娘舅都过的太苦了,我们努力些,为他们创造些条件。可是,我感到这些养恶狗的财主与我并非同类,不管发生什么,我一定不可能成为这样的人吧,那我来新加坡,到底是为了什么呢?可能还是为了自己好,那以自私的动机离开祖国,会有好结果吗。这样想着,我越发觉得自己错了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终于找到了一家路边的小饭店,我没什么钱,菜单也不敢翻看,要了份边上的人吃的三块钱的伊面,胡乱吃了,一点滋味也吃不出来。只想早点回去躲在房间里,躺床上,慢慢让精神压力压垮自己,似乎这样痛苦就可以小一点。后来我连续十几次,每次都是伊面,以致老板奇怪地问起,好吃东西那么多,你干吗每次都要这个。好像秘密被觉察,我有点羞愤,小声说那就换吧,唉。

    11/04/2007

    我愿化身那一朵莲花,功名利禄都放下

    抬眼看人间,喧嚣浮动,帝都的天空中只见灰色沉沉,看不到一丝活气,据说梦都是黑白的,那么我们现在也是在做梦罢。然而莽莽人海中渐渐也现出一条路来了,再望向天空,有点银光,仿佛一现。

    那就是你的将星,听到一个声音对自己说。

    那么应该去拜一拜了。

    于是下午去雍和宫拜佛,雍亲王是我顶顶佩服的大丈夫。能从帝王身悟彻大道,超脱世间的,或有人在。然而斩钉截铁,确指无疑,也就是这四爷一位了。向上一路确有其事,雍正曰“朕既深明此事,不惜话堕,逐一指明……朕膺元后父母之任,并非开堂秉拂之人,但念人天慧命,佛祖别传,拚双眉拖地,以悟众生……朕实有不得不言,不忍不言者。”身为帝王,而有此等气派,真是三界王者,真是大自在人!

    请了一把香,一尊尊菩萨认认真真的拜过来,一个个愿的许下去。看着佛前供着的酥油灯、花、果、净水、茶,觉得很清静。然而除了那些无边无际的大愿大话,实在说,拜佛无非还是为了求自己好。我记得很清楚,几年前我拜佛许愿说,如果同传做成,我每个月拿十分之一的收入做善事,现在有没有这么做呢?我不知道。这么想着,忽然听见雍亲王的冷笑声,突然一股阳刚之气涌上心头,勃然而起“你雍正是大丈夫,我便不是?我不要什么菩萨保佑,不要什么帝王身份,照样做一番事业给你看!照样佛菩萨为我证明!”,佛者,无非是一个觉字!做人,无非是一个做字!

    然而如今之世,浮华躁动,不说参禅,便是能看古文的有几人?肯看经的有几人?看清生死为大苦者有几人?不碌碌为名利奔忙的又有几人?走马灯转来转去,就是不肯老实修行。

    记得在密乘金刚亥母象前,有两人低声议论“你看那菩萨手里拿着是什么果子?”“红红的,是石榴吧。”我忍不住提醒他们“那是人脑!”,两人惊骇不已,大概从未想过护法菩萨是可以以吃人脑的形象出现。我只能说,修行不如此,不足以降伏生死大魔。

    昨夜回忆十二年前,母亲在机场送我去新加坡读书,感到人生依稀,如今也在梦中,一念之间,便是六道轮回,便是天人远隔。好在父母还在,我年纪也算不上老,抓紧时间,好自修持吧。

    回忆新加坡系列

    新加坡可以回忆的事情真是很多的,毕竟我生命中的黄金时代在这个小岛上度过。然而很多年来,我如同噩梦醒来一样,不愿意回想这段往事,把这七年埋藏在内心的最深处。因为回忆太黑暗而恐惧了,我甚至不愿意接近任何和这个小岛有关的事物。

    我来这个小岛的时候还是懵懂少年,多年以后,我离开的时候却已经历尽苦楚,布满伤痕。又是许多年后,我终于懂得了一些人性,懂得了苦难的意义。我才明白对于幼稚无知的我,成长必然经历此种过程。《荒漠甘泉》上说过,如果上天让你经历一种特别的苦痛,或是为了让你成熟,或是让你去安慰开导有着类似苦痛的人。我想把这一些记忆的碎片,讲给有曾经历成长的苦难的朋友们听。
    是为序

    一、初到
    从北京飞到新加坡,冬天变成了夏天,身上穿的厚昵裤,是许多年前父亲在波兰为我买的,如今即不合身,也不合季节。不但不透气不舒适,也让我更显得局促不安,更不合群。无论是在这群中国大学生的精英,还是在新加坡的那些讲着怪异的华语的“同胞”中间,我都是一个绝对的异类。

    我的第一印象是樟宜机场外高大的棕榈树,充满着咸味和潮湿的空气,还有新加坡华人那种隔膜轻蔑的冷漠;在机场有前两届的老生们来接,同来留学的伙伴们纷纷问起专业、学校,为了即将到来的新生活而兴奋,而我却如同被流放的犯人,只觉得一切全都完了,不知道漫漫未来,能不能熬到释放。教育部包了两辆大巴等在机场外,却没有空调,司机骂骂咧咧的让我们快些上车。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,让当时脆弱的自尊心又受到了伤害。路上一路看着从未看到过的异国景象,印象最深的是那深夜还灯火通明的银行大厦,晶莹剔透,如同琉璃。我觉得看到天宫一样,那么真切,却又永远不可能到达。

    当时,我最想念的还是我在苏州的那个小房间,虽然非常破旧,但那是我的家啊,我的写字台上还放着几本没看完的英语书,右边的书橱里的那些车模。可能我永远也没机会再去看了。想到这些,思想仿佛凝固了,不知道应该接下去想什么,只能机械的跟着前面的人走路,机械的等分配房间,然后半夜一点多,终于洗完澡,躺在床上,万念俱灰,等死一般。

    实际上,现在回想起来,高三那年是我人生最幸福的一年,因为只有一个目标:把所有题目做对。如果,如果生命一直能那么简单就好了。

    现在我知道,也许生命就是那么简单的。
    10/04/2007

    夜景·鸭子·婚纱

    北京的家对面是龙潭湖,另外一边是潘家园旧货市场。
     
    两个地方都很破旧,但却是有老北京味道的地方,很配我萧然漠然的心境。
     
    这几天想事情想的很烦,虽说出家人心物皆空,可是实际上还没有修炼到这种境界,晚上做梦梦到考试,收卷子了我选择题还没做完,情急之下到处拉人求抄袭。醒来还冷汗一身。
     
    学佛就是在这些平常地方反复修炼,打坐看经是手段,心地转不过来,盲修瞎炼而已。然而要想淘空身心,还是要入世做事,心有多宽广,事业就做的多大。但求无愧于心,成功不必在我。人生几十年,不要全部浪费掉就好了。其余的,都是过眼云烟。父母要求我的大致就是这些。
     
    昨夜沿着二环的护城河走,苦思,抬眼望去,忽然见得古城巍峨,黑沉沉的横在前面,中间星星点点的一些灯光,藤罗底下又有大块的平房,仿佛古都的老人,有许多经历却说不出口。今天在公园里,看到有几只野鸭子,不怕人,从湖里摇摇摆摆地上岸来,走到树丛里觅食吃。又看到许多新婚夫妇,提着婚纱,在河边拍照,例行公事,好像结婚也并不那么高兴。唯独有一株樱树,雪白的花,漫天花雨般落下,倒是有些情致。然而在我,都是过眼云烟罢了。
     
    徒弟回来了,有空给娃娃讲讲心理学,好男儿不知道会不会入选,总之还是有事情可做的。
    9/04/2007

    立志做主

    这几天觉得十分失落,万事提不起精神,浪费时间颇多。再反省过往,三十年来,何年何月自己做过主来?都是为外物转移,喜怒哀乐被外界控制,譬如傀儡一般。说要立志要做事,大抵说的多,做得少。道理 上都晓得,实际上碰到关头都使不上劲,所谓脚跟不硬,不着地也。
     
    是以发狠今年一定要做事,要证初禅。自由自在,时日荒荒的日子过法到现在也好几年了,实在过不下去了,而所谓自由,实际是大苦痛。所谓初禅,是“离欲、恶不善法,有觉有观,离生喜乐,具足初禅”,其关键之处在于断欲,也就是超脱色声等种种诱惑。只要发得狠心,事实上是完全可能的。人类的很多行为,例如懒惰,例如纵欲,例如恶习,其实都是不能摆脱条件反射的关系。条件反射到了一定的程度,就被内化而当作自性,当作本能了。沉迷堕落,一至于斯。当然反过来,能随时观照,知道心念不过是反射,也能超脱出来。是善是恶,一念之差。
     
    永嘉大师曰:
    身著衣服,如裹痈疮。口尝滋味,如病服药。节身俭口,不生奢泰。闻说少欲,深乐修行。
     
    立志今日起做主矣!
    7/04/2007

    懒觉赋

    睡懒觉不起来兮,任大千之歙辟,梦六龙而遨游兮,笑世人之碌碌,纵声色而无虞兮,吸西江以吞吐,梦少年而豆蔻兮,品天地之甜美,滚八尺之绵软兮,观方寸极盥蛊,听风声如海潮兮,念千山之海外,看世人如乌龟兮,背名利之沉重,恍觉悟如昨日兮,知今生亦梦幻,饮醇酒而美女兮,非薄皮即白骨,纵言语之路绝兮,心识如浪不断,睡懒觉最幸福兮,黑甜乡真快乐。
     
    按:事情很多,做人也很累;我想古人,做人做事做学问,所谓立德立言立功名从来是不分的,无非是干干净净一颗心,做人本着人品是持戒,做事凭着初心是生定,到了运用圆通,物我无间,能行能通就是智慧。然而随时随地,饿了就吃,累了就放,周六早晨,睡到中午,不亦乐乎!故而作赋一篇,以记其事。等下又要上路去北京。人生真好玩啊!
    5/04/2007

    继续写博

    初心不退
    时间过得真的非常快,自从上一次更新到现在,一转眼已经过去了半年。
    这半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呢?基本上,还是不断的和自己的懒惰、无知和愚蠢做奋斗。看似无望的挣扎,实际上也并不是全无成果的。决心的巨浪不断的冲击着陈习的大堤,渐渐的也的确冲出一个缺口来了。而内外之绪,时措之宜,确实也到了做些变革的时候了吧。
    有两个故事常常让我想起,一是典韦杀贼,飞身下马,插住双戟,取短戟十数枝,挟在手中,顾从人曰:“贼来十步乃呼我!”遂放开脚步,冒箭前行。布军数十骑追至。从人大叫曰:“十步矣!韦曰:“五步乃呼我!”从人又曰:“五步矣!”韦乃飞戟刺之,一戟一人坠马,并无虚发,立杀十数人。众皆奔走。另一是荆轲的朋友高渐离“念久隐畏约无穷时”,终于出现人间,一击秦王而死。时光长河,日夜流逝,除了隐忍待机和奋起决战,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?
    然而我知道有许多好朋友很关心我,常常来这个小坛子探望我,没有更新,一定让大家失望了。但是譬如破茧成蝶,蚨飞蝉蜕,没有变化不等于没有变化。这半年中我的确想明白了很多事情的。
    今后希望大家常来看看。
     
    2007-清明